最近听了孟岩和李继刚三个月前那期《人何以自处》,里面提到几个观点引起我的共鸣和思考。如果 AI 真的把很多脑力劳动都接过去了,人还要如何理解自己?做产品、写作、学习、生活,又应该往哪里去?我暂时没有答案,只是想把此刻的取景框记录下来。
一人一面的时代#
互联网时代最强大的地方,是它让「空间」消失了。
在现实世界里,位置是稀缺的。一个商场的黄金铺位,一条街的拐角,一个城市的中心,它们的价值都来自位置。工业时代的生产,像是把所有人放进同一个模具里。大家喝同样的可乐,看同样的电视广告,接受同样的教育,进入同样的生产系统。
到了互联网时代,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不存在。任意两点之间的距离接近于零。信息可以瞬间抵达,商品可以跨越地理限制流通,人和人可以被一张网连接起来。
于是,互联网公司开始争夺注意力。
互联网时代的关键词是「千人千面」。推荐系统根据你的点击、停留、搜索、购买,把你从人群里拆出来,然后给你推送更适合你的内容。你看到的首页,和我看到的首页,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但 AI 时代可能又往前走了一步,如果说互联网拿掉了空间维,那么 AI 正在拿掉时间维。
过去你想理解一个领域,也许要读十本书、一百篇文章、看很多案例、和很多人交流。互联网已经让你可以瞬间找到这些材料,但阅读、理解、消化,仍然需要时间。它像是把人类过去几千年的知识烧成了一块晶体,然后可以直接调用一个压缩后的智慧结构,拿到想要的结果。
这时候,「千人千面」可能会进一步变成「一人一面」。
不是一类人看到一种页面,而是每一个人的起心动念,都可以被即时理解、即时生成、即时回应。每一个小需求,都可能有一个独特的供应者。每个人面对的世界,都越来越像是为自己定制出来的。
这个变化非常迷人,也非常危险。因为当一人一面的时代真的到来时,我们还要继续为「提高效率」做工具吗?
我记得刚来公司那会儿,我认为 AI 初出茅庐,它的能力非常有限,也不知道如今会以这么迅猛方式发展,当时的结论是大家都开始使用 AI,大家都会变得全能,大家都会开始成立一人公司,因此给一人公司做工具是一件非常显而易见的事情,但现在我会重新谨慎地重新考虑这个问题。
当然,效率工具依然有价值。但我觉得,很多面向个人效率的产品,可能只是上一个时代惯性延伸出来的临时解。因为「提高效率」这个词,本身就带着工业时代和互联网时代的影子:更快、更强、更省时间、更少成本。
但如果生产力已经被 AI 大幅提高,人终究要面的一个问题是:省下来的时间,要用来干什么?
如果人来到这个世界,不只是为了打工,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,不只是为了被社会机器更高效地调用,那么 AI 时代真正重要的东西,也许不再只是效率,而是人的感受、兴趣、体验、审美、关系、探索欲,以及那些无法被简单量化的「湿状态」。
从干状态回到湿状态#
我很喜欢播客里提到的「干状态」和「湿状态」。
这里简单解释一下这两个词的概念:所谓干状态,是我掌握了什么知识、什么技能、什么可被评估的能力。我像一块可以被燃烧的材料,社会机器关心的是我能输出多久、效率多高、成本多低。在这种框架里,人的情绪、感受、波动、脆弱、兴奋、热爱,往往都被视为干扰项。它们不稳定,不可控,不适合被放进机器里。
但湿状态恰恰是人之为人的地方。我的起心动念,我突然被某句话击中,我听完一段播客后脑子里冒出来的连接,我在山里走路时产生的震动,我看到一片云、一段路、一条河时的感受,这些东西不一定有用,但它们构成了「我」。
AI 很擅长干状态。它擅长总结、提炼、归纳、重写、生成结构。它可以帮你把书读薄,把一堆复杂材料抽象成框架。它可以替你搜索、比较、推演,甚至帮你写出一个看起来很完整的答案。
但湿状态很难被替代,这时候又有人说了,AI 到最后不也可以产生情感吗,但我始终认为这是从干状态中模拟出来的湿状态,跟人始终有区别,它没有真正的生命处境,它没有我的身体,没有我的时间,没有我的关系,没有我过去经历留下的痕迹。它可以生成一句「我很难过」,但它并不真的处在我的难过之中。
所以 AI 时代,人不是不需要思考了,而是需要重新分配思考的位置。
脑力中那些可以被计算、被结构化、被压缩、被复用的部分,可以更多交给模型。但心力不能外包,这句话所说的那样「You can outsource your thinking, but you cannot outsource your understanding.」
人要重新回到自己的湿状态里:我为什么被这个东西打动?我为什么想表达?我为什么想做这个产品?我为什么想走进山里?我为什么对宇宙、自然、死亡、存在这些问题念念不忘?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它们也许才是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起点。
表达,即存在#
播客里面提到「表达即存在」的这观点的时候,我直接鹈鹕灌顶。
表达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懂得更多,很多时候,我写下一段话,不是因为我确信它是对的,也不是因为它足够成熟、足够严密、足够能说服人。而是因为在此刻,我的大脑里确实发生了一些连接。
比如听完这期播客后,某些词、某些画面、某些过去的经历,突然在我的脑子里接上了。它们也许只是短暂的神经元连接,也许过几天我就会推翻它。但在这一刻,它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表达,就是把这个发生过的瞬间留下来。
我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谁更懂 AI,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比谁更懂哲学。我只是想把「此时此刻的我」看到的东西写下来。这个东西由我过去的经历、当下的感受、读过的内容、聊过的人、走过的路一起涌现出来,这就是我的取景框。
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取景框看世界。所谓道也好,真理也罢,我们都不可能直接握住它。我们只能不断调整自己的取景框,观察不同的人如何理解同一件事,收集更多异质性的视角,然后试图从不同投影里反推那个也许存在的本体。
所以表达不只是输出,表达也是一次取景框「咔嚓~」后定格的显影。
我写下来的东西,代表我曾经这样看过世界。哪怕后来我变了,哪怕我不再同意此刻的自己,它仍然重要。因为它说明,某一刻的我,确实在场。
人不是为了打工才来到这个世界#
人来到这个世界,到底是为了什么?
最浅层的答案,是社会告诉我们的答案,读书、工作、赚钱、买房、成家、承担责任,成为一个稳定、可靠、可被社会系统接纳的人。这些当然重要,因为人活在现实世界里,必须处理生存问题,但这不应该是问题的终点。
人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工来到这个世界,打工更像是一种历史阶段里的生产关系。工业革命需要人进入工厂,互联网时代需要人进入公司、平台和网络,社会结构会不断塑造我们对「正常人生」的想象。
但如果 AI 继续发展,生产力高度发达,很多过去必须由人承担的劳动被机器和模型接管,那么人终究会被迫重新面对这个问题:如果不只是为了工作,我要往哪里去?
你是否还有兴趣?是否还有好奇心?是否还想探索世界?是否还愿意创造一些不是被 KPI 驱动的东西?是否还能从一件没有直接收益的事情里获得欢喜?
这也是为什么我最近喜欢上徒步。


它对我来说,不只是运动,也不只是拍照发朋友圈。它更像是我在生存问题之外,重新打开的一种探索欲。
当我走进山里,身体重新参与到世界之中。风、植被、泥土、汗水、疼痛、疲惫,用身体去经历的现实,AI 可以告诉我一条路线的距离、海拔、难度、天气、装备建议,但它不能替我走那段路,必须由我自己走过。
也许这就是人仍然需要真实世界的原因,我有身体,有感官,仍要在原子世界里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我害怕死亡,因为我还想知道世界为什么是这样#
以前我和 AirboZH 聊过一个问题:你害怕死亡吗?
我的答案是,害怕。
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家人。想到自己的离开会让亲近的人伤心,想到关系的断裂,想到很多没有说完的话。这是很本能的部分。
但除此之外,我会觉得,如果在人类还没有把宇宙研究明白之前,我就离开了地球,那实在太可惜了。
大自然的数据库就在那里。宇宙、生命、意识、时间、物质、规律,这些东西就明晃晃地摆在我们面前。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极短的一段时间里上线,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个巨大系统,然后又下线。
对于宇宙尺度来说,人类太渺小了。我的一生更是短到几乎可以忽略。也许在我有生之年,人类根本无法真正回答那些终极问题。我们可能还没有理解意识是什么,还没有找到万有理论,还没有知道宇宙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存在。
但我仍然想知道。
这件事未必有用。它不能直接变现,也不能直接提高效率,甚至可能永远没有答案。
播客里提到「求真」的时候,我很喜欢那句话:不为什么,只为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。
对我来说,求真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一个具体结果,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欢喜。人来到这个世界,除了体验本身,也许还可以试着理解这个世界。
做产品,也要回到人的兴趣和感受#
这些思考也会反过来影响我怎么看产品。
过去我会很自然地关心效率、流程、自动化、信息结构。所有重复三次的事情都应该被自动化,所有低效的环节都应该被工具改造。这当然仍然是我的一部分,我依然相信工具的力量。
但我现在觉得,AI 时代的产品不能只停留在「帮人更快完成任务」。
如果一人一面的时代正在到来,如果效率本身会越来越便宜,那么真正值得做的东西,可能要更靠近人的兴趣、乐趣、感受和审美,比如游戏,比如兴趣社区,比如户外、音乐、写作、记录,比如那些围绕人的体验而不是围绕任务流转的产品。
这也是我最近在做 hikely app 时的一些感受,徒步记录当然可以做成一个效率工具:路线、轨迹、海拔、配速、装备重量、天气、计划。但如果只是这样,它就太干了。
真正让我兴奋的,不只是「记录一次徒步」,而是如何把一次徒步变成一种可以被重新感受、重新表达、重新分享的体验。你走过哪条路,背了哪些装备,当时天气怎样,哪一段最累,哪一刻最开心,你如何向朋友讲述这段经历,这些东西才是湿的。

AI 可以帮助生成路线总结,帮助整理装备清单,帮助做计划,但产品本身要服务的也许不是效率,而是人的探索欲、记忆感、表达欲和审美。
在这个意义上,AI 时代做产品也许可以从自身兴趣出发。不是先问:这个东西能不能提高效率?而是先问:这个东西是否让我更愿意生活?是否让我更愿意探索?是否让我更像我自己?
只抓两个压舱石#
面对 AI 时代,我现在能抓住的压舱石其实不多。
第一个是:什么是不变的?
第二个是:稀缺性转移到哪里了?
技术会变,工具会变,生产关系会变,很多今天看起来重要的能力,明天可能会快速贬值。所以只盯着具体技能,我会焦虑。
但更底层的东西也许没那么容易变,人仍然需要意义,需要关系,需要体验,需要表达,需要被看见,也需要理解这个世界。人仍然会害怕死亡,仍然会被自然震撼,仍然会在某些瞬间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。
而稀缺性正在转移。
工业时代稀缺的是体力和规模化生产能力。互联网时代稀缺的是注意力、连接和分发。AI 时代,当脑力中的很多部分也变得可调用、可复制、可放大之后,稀缺性可能会转向「心力」。
我真正关心什么,我的审美从哪里来,我的愿力是什么,我的取景框是否足够独特,我是否还保有热情、感受力、探索欲和主体性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,AI 时代最重要的问题可能不是「如何使用 AI 提高效率」,而是「当 AI 替你完成越来越多事情之后,你还想把自己放在哪里」?
回到人之为人#
人究竟为何来到这个世界?也许每个人都只能在自己的生命里,临时搭建一个答案。
对我来说,现阶段的答案大概是:体验,表达,求真,探索。
体验,是因为我有身体,我仍然活在真实世界里。
表达,是因为我想把此刻的取景框留下来,证明这个瞬间的我曾经存在过。
求真,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,哪怕只进一寸。
探索,是因为我不想只被社会的默认路径牵引,我还想走进山里,走进自然,走进未知,看看自己还能和这个世界发生什么关系。
AI 会越来越强。它可能会拿走很多我曾经引以为傲的脑力部分。对此我当然也会焦虑,但焦虑并不能构成方向。
如果未来真的进入一人一面的时代,我希望自己不是被动地等待世界为我生成一个舒适的信息茧房,而是更主动地追问:我到底想看见什么?我想创造什么?我想和什么发生关系?我想以什么方式存在?
工业时代拿走了体力,AI 正在拿走脑力。但也许正因为如此,人反而要重新回到心力。
回到感受,回到兴趣,回到身体,回到表达,回到人与人真实的相遇,回到求真的路上。
这就是我此刻理解的 AI 时代,人何以自处。
AirboZH